梅玉璁拄着半截玉骨折扇,单膝钉在碎石堆里。玄色织金的锦袍早被划得稀烂,血从肋下、肩头、腿腹各处渗出来,顺着石缝蜿蜒淌下,像他半生铺展的势力版图,终究碎成了一滩收不拢的残红。

他抬眼扫过围堵的人群,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。

七砦的舵主、他一手提拔的亲信、早年歃血为盟的黑道瓢把子,甚至还有上月还在他帐下出谋划策的白衣谋士 —— 人人手持兵刃,刃尖齐齐对准了他,眼神里有贪婪,有快意,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独独没有半分旧情。

“好,好得很。” 他咳着血沫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,“我梅玉璁算尽盈虚,勾股天下,到头来,竟栽在一群睢盱小人手里。”

没人应声。谁都知道玉璁公子智计近妖,一手翻云覆雨搅得南疆七砦内讧不休,差一步便能吞并诸砦,自立为王。可再精密的算计,也架不住众叛亲离;再强横的势力,也敌不过墙倒众人推。

他算准了七砦的矛盾,算准了武登国的蛰伏,算准了朝廷的边军动向,唯独没算到 —— 当他露出败相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会扑上来咬一口。从高高在上的盟主,到人人可欺的落水狗,不过短短三日。

“梅玉璁!你窃骧公遗宝,挑动七砦互伐,害了多少性命!今日便是你的死期!” 人群里有人高喊,却缩在众人身后,不敢上前半步。

梅玉璁忽然放声大笑,笑声震得崖边碎石簌簌滚落。他猛地直起身,断扇尖锋如箭,直取最前那人咽喉。便在这一瞬,七八件兵器同时刺来,他避过了前心的长刀,躲不开后心的软剑;格开了左肩的铁枪,避不过右肋的短刺。

鲜血喷涌的刹那,他看见山道尽头,七只乌木沉箱被人缓缓抬来。铜扣泛绿,兽纹斑驳,正是他寻了十年、谋了十年的骧公宝箱。七箱齐聚,可解七砦百年秘辛,可定南疆乾坤。

可惜,他看不到了。

身体重重砸在乱石上时,梅玉璁最后一个念头清晰无比:运去天地皆同力,时来英雄不自由。原来这话,从来不是说给得志之人听的。

七只骧公宝箱在断云崖下的空坪一字排开,沉厚乌木压得地面微陷,每只箱面都刻着不同的兽首纹,对应七砦族徽。

七位寨主各持一枚古铜钥匙,面色凝重。传言里,箱中藏着骧公手书的七砦盟书与南疆兵符,得之可号令诸砦,成不世霸业;也有人说,内藏骧公武学真传,习之可直攀宗师之境。

“开。” 黑风砦寨主沉喝一声,七把钥匙同时入锁。

咔嗒 ——

七道锁簧轻响连成一声,箱盖齐齐弹开。

没有宝光,没有金帛,连半片绢帛秘籍都没有。

每只箱中只铺着一张泛黄羊皮卷,旁侧摆着一只黑釉小瓶,瓶身刻满扭曲符文,里头盛着半瓶漆黑液体。正中那只主箱里,除了瓶卷,还躺着半块裂玉,玉色暗沉,触手生寒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。

“这…… 这是什么?” 赤焰砦寨主失声开口,满心急切落了空,只剩错愕。

便在此时,一阵风毫无征兆地卷过空坪。

不是山涧罡风,也不是林间野风,那风里带着锋刃的寒意,裹着极淡的血腥气,像有一柄无形快刀贴地扫过。众人下意识攥紧兵器,四下张望,却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。

弱水无形,穿石过隙;神风具影,刀未至而气先临。

“装神弄鬼!” 一名寨主怒喝,挥刀便向风来处劈去。刀刚挥到半空,铮的一声脆响,精钢长刀竟从中折断,切口平滑如镜,像是被极快的刀气凌空斩落。

全场死寂。

隔空断兵,以气驭刃,这份修为早已超出南疆诸雄的认知。

“把孩子放下。”

一个低沉声音从风里飘出来,不高,却清清楚楚砸在每个人耳底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崖边乱石后,缓步走出一个青衫男子。

那人约莫四十余岁,鬓边染霜,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,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。小姑娘攥着半块糖糕,小脸煞白,缩在他怀里不敢抬头。

男子走得极慢,每一步落下,脚边碎石都会无声化为齑粉。他手里分明没有刀,可人人都觉得,有一柄寒刃正抵在自己喉间。

人群里忽然有人颤声喊出一个名字:

“奉刀怀邑…… 是武登庸!”

四个字像惊雷炸在空坪上。

武登庸。武登国真正的主人,三十年前便位列三才五峰的绝世刀客。传说他因爱妻亡故,封刀归隐,绝迹江湖三十年,连武登国政都交予旁支打理。这样的人物,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断云崖?

“武登庸?他不是早死了吗!” 有人失声惊呼,握刀的手已开始发抖。

没人会忘记这个名字。三十年前,南疆十三寇啸聚山林,屠戮村镇,是武登庸一柄怀邑刀单刀赴会,三日扫平一十三寨,刀下从无三合之将。三才五峰是寰宇武境的极顶,是寻常武者穷其一生都触碰不到的天堑。

青衫男子没理会众人的惊骇,那不是人的眼睛,是出鞘的刀。是尘封三十年、饮过血、镇过乱的刀。他身上那件洗旧的青布长衫,此刻在众人眼里竟裹着化不开的怖惧,衣袂微动处,皆是刀光游走的错觉。

语气平静,没有半分怒意,可落在众人耳中,却像豺狼伏低身子的低吼,带着刺骨的杀气。刀作豺声,未斩而魂先惊。

人群里挤出几个黑衣汉子,正是掳走小姑娘的人。他们本受梅玉璁雇佣,想拿武登庸的女儿胁迫武登国割地,谁知梅玉璁败得太快,没来得及撤便困在了这里。

“前、前辈恕罪!我等有眼无珠,冒犯了小姐,求前辈饶命!” 为首汉子 “噗通” 跪倒,磕头磕得血流满面。

武登庸没看他,目光扫过地上七只宝箱,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
“骧公的遗物,你们也敢碰。”

话音未落,众人只觉眼前青影一闪。那几个跪着的黑衣汉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便软软瘫倒在地,咽喉处各有一道极细血线,血珠都没来得及渗出。

快,太快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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