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已入夏,暑气渐沉,案头这几页闲笔,倒牵出些书里书外的影子。
先说那部三乘论法会。有人疑台上那人非是真身,旁人只一句:手中握得天衡六帝尺的,还能有假?这话说得笃定,却透着一股子苍凉。尺在人在,尺若易主,真作假时假亦真,倒不如这铁打的凶器来得实在。雷五与香狸那一脉,向来是书中雾里看花,旁人玩笑说是“鹅腿变鸭腿”,细想却正是此书的笔法——情意真假难辨,不过是食色性也的一念之差。
由此扯到北关武崇峻。此人名声之劣,已到了一种境界,堪称“臭名昭著”四个字的活注解。若非如此,独孤容何敢用他?这便是用人者的阴毒心思:白手套必得脏污,方能去沾更脏的秽物。“流血涂野草,豺狼尽冠缨”,武登国号取意于此,那一家子便也如五代军头,混着美女与野兽的腥膻过活。武崇峻其人,绝非草包,必是有真本事的军痞,否则怎轮得到他跑到渔阳地界耀武扬威?当着满堂高手的面秒杀当地子弟,这份狂悖,既是在立威,也是在向天下宣告:北关的规矩,是拿血写的。只是这般行事,名声不臭才怪。
这倒让人想起前朝旧事,那位洪武大帝。
朱元璋的故事,是标准的爽文范本:开局一只碗,结局一座殿。北伐功成,千古仅有。然则此人格局终究狭隘,明朝风气之保守,根子在他这里。马皇后若在,文官尚有喘息,朱标若在,江山或可平稳过渡。偏偏这父子二人相继离世,抽走了朱元璋仅存的一点仁慈与理智。胡惟庸案、蓝玉案,血洗朝堂,比屠宰场更甚。他杀得痛快,只为给那稚嫩的皇孙铺路,殊不知斩尽了荆棘,也断了辅佐的臂膀。建文帝太过天真,错把大臣当基本盘,忘了自家叔叔们的刀。这其中的道理,与武崇峻异曲同工:老朱杀得太狠,导致后继无人;独孤容用得极险,全赖武崇峻肯担骂名。一个是权术用过头的帝王,一个是甘为刀俎的枭雄,隔着书页遥相对望。
书外谈完帝王将相,书内再看那明姐姐,心境又是一沉。
众人好奇她日后是否会有子嗣,结论却是干脆的:不会。这角色从根骨里,便不是走贤妻良母那条路的。她已截胎受气,欠下冷炉谷与岳家的因果,一身债务尚未还清,哪来闲暇去教什么女儿?旁人盼着她与大炮归隐林下,也不过是读者一厢情愿的温存。作者笔下,明姐姐的路还长,是要去还债,去清算,去与那旧时代的姥姥做个了断的。她的归宿,不该是灶台,而是战场或祭坛。
合卷而思,这书中的世界倒也公平:给了雷五的天衡尺,便不再给他安稳;给了武崇峻的滔天权势,便收走了他的身后名;给了洪武爷的万里江山,却没给他子孙的安宁;给了明姐姐一身傲骨,便不再给她儿女承欢膝下的平凡。所谓命数,大抵如此——既要享用那份极致的“得”,便也要承受那份极致的“失”。读者惋惜明姐姐无后,或许正是惋惜这世间,终究难有双全法。

